「臺日智慧財產權暨生成式AI與著作權議題之工作坊」紀實－AI 訓練資料與合理使用的界線——從真實到人工：關於原創性與著作權法之初步思考

       黃泰然助理教授以「從真實到人工：原創性與著作權法之初步思考」為題，自哲學、美學與法律理論角度出發，探討生成式AI對「原創性」與「創作」概念所造成之深層衝擊。其指出，大眾普遍將AI視為極其新穎之技術，惟所引發之智財與存在論爭議其實由來已久，甚可追溯至兩千年前。當AI已能撰寫文章、生成圖像甚至創作音樂，人類必須重新思考：究竟什麼才是真正之創作？著作權法所保護之「原創性」，是否仍能以傳統方式加以理解？

       為說明此一演進過程，黃助理教授引用IBM超級電腦「深藍」（Deep Blue）擊敗西洋棋世界冠軍卡斯帕洛夫（Gary Kasparov）之歷史事件為例。於世紀對弈之前，卡斯帕洛夫曾斷言電腦永遠無法戰勝人類，因為其心中所預設者為「人工通用智慧」（AGI）之標準——機器必須洞悉文學、歷史與人性，方能超越人類。惟當其最終被深藍以暴力窮舉運算擊敗後，則改口表示此不算真正之人工智慧，電腦僅係為暴力運算。此一案例揭示一重要規律：每當AI之能力突破某條既定邊界，人類便會重新定義「智慧」或「人類創造力」究竟為何。定義智慧之那條防線，其實一直在移動。

       此種邊界之模糊同樣發生於美學與藝術領域。早在1990年代，便曾有音樂程式以特定風格創作曲調，於盲聽測試中擊敗人類作曲家之真跡，成功騙過聽眾之耳朵。今日AI更能產生具有高度完成度之藝術作品，足以於競賽與商業市場中與人類作品直接競爭。惟黃助理教授強調，真正值得吾人思索者，並非AI能否生成精美作品，而係「創作過程」中本身所具有之人類意義。其引用羅蘭·巴特（Roland Barthes）在《明室》（La Chambre Claire）中論及「冬日花園照片」（Winter Garden Photograph）之段落，指出真正之藝術經驗往往源於創作者與作品之間不可言喻之情感、記憶與生命經驗，而非單純之視覺或聽覺產物。人類創作不只是產出內容，更包含無數細微之判斷與主觀情感之投入。相較之下，AI雖能快速生成圖像與文字，惟其生成過程並不存在真正之生命經驗與主觀情感，缺乏創作者之生命主體性。

       於法律實務層面，黃助理教授進一步探討提示詞（prompt）是否能構成著作，及AI圖像生成中人類參與程度之判定。其注意到中國近期之司法實務針對生成式AI（stable diffusion）提示詞之相關判決，法院傾向認為提示詞本質上較接近不受保護之「概念」（idea），而非具體之「表達」（expression）。其引用科幻作家Ted Chiang之觀點指出，人類寫作之本質在於成千上萬次微小「選擇」之積累，而僅輸入寥寥數個提示詞之AI生成，往往缺乏足夠之創意投入。惟其亦敏銳地指出「創作者視角」與「法律人視角」間之差異：法律人所關心者為法條構成要件——正如攝影師按下快門可能僅做了光圈與曝光等少數幾個選擇，仍可享有著作權保護。故未來之著作權制度不能僅依指令之長短一概而論，而須重新審視創作者在與AI互動、反覆調整、選擇與編排之過程中，實質之人類參與和創作控制程度。

       針對安藤教授所分享之創作者問卷中，所呈現之多數受訪創作者自認不會被AI取代之樂觀自信，黃助理教授坦言此項數據令人驚訝。其直言，生成式AI係徹底之「遊戲規則改變者」（game changer），而眼前之生存危機，或許並非單單著作權法本身即能解決。縱法律拒絕給予AI生成作品著作權保護，其高品質且高度符合特定敘事模式之產物，仍將於市場上與真實之作家、插畫家直接競爭。當人們疲憊時，往往不一定想接觸複雜之藝術，而更傾向消費輕鬆之AI大眾內容。其以我國過去之著作權登記制度為例加以說明，於那未登記便不受保護之年代，許多政治書籍包含前副總統呂秀蓮女士所著之《新女性主義》，往往因政治因素而被拒絕給予著作權保護，惟此些書籍仍於市場上廣為流傳。此說明一個事實：有無著作權保護，並不必然改變市場上之消費行為。縱無著作權保護，AI生成內容於市場上仍具極強競爭力，人類創作者之生存空間將受到嚴重壓縮。

       綜上所敘，黃助理教授指出，AI雖能成為強大之創作工具，惟人類於藝術中之情感、經驗與主體性，仍係不可取代之核心價值。惟面對該等技術對勞動市場之實質替代風險，法律人與產業界不應將目光侷限於著作權之有無。其因此向安藤教授提出一深遠問題：僅靠著作權法之保護，對當前藝術創作者而言是否即足？抑或我們應當跳脫純粹之法理爭辯，同時積極推行文化政策或產業政策，建立起更具支持性之制度環境，以共同因應生成式AI時代之挑戰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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